对话 MIPS:从 IP 授权到定制芯片,老牌架构厂商的全栈押注(MIPS CEO, Yankin Tanurhan 博士)
9 月 22 日,GTS 2026 上海站期间,MIPS 召开了一场沟通会,CEO Sameer Wasson 和 CTO Yankin Tanurhan 都在场。
MIPS 做自有指令集做了四十多年,是最早商业化的 RISC 架构之一,源自斯坦福大学John Hennessy团队,曾广泛用于游戏机、路由器和机顶盒,在嵌入式处理器授权市场一度是 Arm 最主要的对手。
今年6月,格罗方德宣布 ARC 收购正式完成。ARC 在嵌入式处理器领域也耕耘了多年。
收购完成后,MIPS 新品全部转向 RISC-V,ARC 原来的 EM 系列已经演进为 RMX,HS 系列演进为 RHX。
Yankin Tanurhan 对 RISC-V 方向坚定十足。问答环节中,对于 MIPS 和 ARC 的老 IP 以后怎么处理的问题。Yankin Tanurhan表态老 IP 不会被淘汰,有客户已经用了 15 年以上,汽车领域的支持周期至少 20 年。但对于“老 IP 还有没有增长空间”时,Yankin Tanurhan 的回答简单直接:
“我并不太指望这些老旧 IP 在未来有长远的发展……所有的新开发都是基于 RISC-V 架构来完成的。”
老牌架构厂商主动放下自家 ISA,本身就说明 RISC-V “能不能用”已经不是问题。现在的问题是,谁能把它做成一门好生意。
01.
RISC-V 已经跨过量产门槛
过去几年,业内对 RISC-V 的质疑主要集中在性能、车规和生态三点。从 MIPS 这次披露的信息看,这三点都有了比较实在的答案。
先看车规。MIPS 的 RISC-V 处理器已经通过 ASIL-B/D 和 ISO 26262 功能安全认证,采用同一微架构的 ADAS/AV SoC 累计出货超过 2 亿颗,覆盖全球 50 多家车企、约 1200 款车型。Yankin Tanurhan 特意强调,这些是量产项目,不是概念验证。
再看客户。MIPS目前有 500 多项客户合作,全球前 12 大车企中有 9 家、前 10 大航空航天与国防主承包商中有 8 家、前 15 大 AI 与数据中心芯片厂商中有 13 家是其客户,前 5 大机器人与工业自动化厂商则全部在列。搭载 MIPS 处理器的芯片年出货量超过 35 亿颗。如今MIPS 已是全球最大的 RISC-V IP 供应商,在整个处理器 IP 市场排名第二,仅次于 Arm。
生态方面,应用处理器有了 RVA23 profile,微控制器有了 RVM23 profile。汽车领域,英飞凌、恩智浦、意法半导体、高通等合资成立的 Quintauris 正在推动车规 RISC-V 参考平台,Yankin Tanurhan 称自家产品的交付标准与 Quintauris“100% 重合”。
此外,MIPS RISC-V 平台已在 AI 数据中心实现量产。
Yankin Tanurhan 明确表示,RISC-V 是“历史上采用速度最快的处理器架构”。这个说法虽然有厂商立场,但从车规量产的规模看,RISC-V 已经从“能用”走到了“在用”。
02.
没有标准,可能是“惊吓”
技术上站住了,接下来便是商业化上的努力。Yankin Tanurhan 对这些问题谈得比较坦率。
首先是“扩展与标准,谁先谁后”。
可扩展是 RISC-V 最大的优势,也是最大的变数。以 AI 算力最关键的矩阵扩展为例,官方目前还在 IME、VME、AME 几条路线之间讨论,正式标准尚未出台,不少 IP 厂商已经先做了自己的扩展,希望日后能被纳入标准。
MIPS 的态度是,定制化少不了,但标准要先行。
“没有标准的情况下,你得到的不一定是惊喜,也可能是惊吓。”
Yankin Tanurhan在现场提到,过去就有厂商抢在标准落地前做了扩展,结果和后来的正式标准对不上,只能返工。业内最典型的例子是向量扩展:早期一批芯片实现的是 RVV 0.7.1 草案,与后来批准的 RVV 1.0 不兼容,软件生态不得不为此单独适配。
“标准之所以为标准,就是要去执行的。”在 MIPS 看来,要不要抢跑、风险冒多大,每家厂商都得根据自己的能力权衡。MIPS 自己也在等:旗下 VPX DSP 暂时没有迁到 RISC-V,原因就是相关标准还不成熟,硬转过去并不划算。
其次是“共识难达成”。
标准为什么推进得慢,Yankin Tanurhan给的解释很直白:参与方太多。
“光在董事会层面就有 26 家公司,要把这 26 家统一起来发出一个声音,已经是非常难的事情了。”
董事会之外,还有成百上千家会员单位,各有各的诉求。开放带来了广泛参与,到了制定标准的阶段,这也成了成本。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大厂为什么愿意先行一步:谁的扩展先被市场采用,谁在标准制定中的话语权就更大。
接下来是“迁移成本”
在提到 RISC-V 在物理 AI 应用中的挑战时,Yankin Tanurhan 没有谈性能,而是谈迁移成本,即客户怎样从其他生态平稳过渡到 RISC-V。
客户在 Arm 生态里积累了十几年的软件、工具链和认证资产,切换代价太高的话,RISC-V 的技术优势再明显,客户也不会轻易动。MIPS 的看法是:
“如果能把迁移成本压低,甚至压到零,这就是商业意义上的成功。”
笔者认为,这句话说中了 RISC-V 下半场的关键。指令集本身是免费的,但验证过的核、软件栈、安全认证、参考设计乃至流片好的芯片,这些让客户用得顺手的东西都要花钱。谁能把这一整套做好,谁就能在 RISC-V 上赚到钱。
03.
MIPS 的打法:IP 之外,还要做芯片
MIPS 给自己的定位,是从 IP 供应商转向“从软件到芯片”的全栈方案供应商。包括四个业务支柱。
RISC-V 处理器 IP、AI 加速器与 DSP、软件,包括 Atlas 虚拟平台、SDK、性能分析工具以及面向特定场景的 ASSP和定制芯片。
第四块定制芯片是这次转型的重点。Sameer Wasson 说:
“IP 授权业务是核心主业,但它并不是我们业务的全貌……很大一部分新增收入将来自芯片制造以及流片后的客户交付。”
目前 MIPS 有 750 名工程师,研发中心分布在美洲、欧洲和亚洲,在中国的上海和武汉都有研发团队。
这次发布的三款“工作负载原生”平台,更能看出 MIPS 想卖的已经不只是 IP。三款产品都以硬件形态交付,开发者拿到就能上手。
Actus-1 和 Aegis-1 均按 ISO 26262 和 ISO 21434 标准开发。MIPS 把这三款平台对应到“感知、推理、执行、通信”的框架中,目标市场是汽车、机器人、工业等物理 AI 场景。
机器人是其中值得关注的增量。MIPS 透露,有客户最初是为 ADAS 开发芯片,后来发现同样适用于机器人。两个市场对实时性和功能安全的要求相近,一套平台能在两处复用,这正是平台化的价值。
归结起来,MIPS 的思路是用 IP 占住位置,用软件和平台降低客户的迁移成本,再通过定制芯片把价值收回来。
04.
开放与生意之间
RISC-V 主打“不被锁定”。MIPS 在现场也多次强调,有了开放标准,客户可以在不同 RISC-V 供应商之间切换,不会被一家供应商绑定。
不过生意的逻辑往往相反,方案越完整、定制程度越深,客户粘性就越强。MIPS 从卖 IP 走向交付芯片,背后又是一家晶圆厂,外界难免会问,这会不会形成另一种绑定。
对于 MIPS 与格罗方德 FDX 工艺联合优化的问题。Yankin Tanurhan 的回答比较谨慎:
“我们开发的处理器产品是独立于任何代工厂的……我们的处理器不是针对哪一家代工厂设计的,这是最基本的理念。”
MIPS 还表示,很多客户并不在格罗方德流片,客户在各家代工厂的分布与整体市场差不多。
当然 FDX 工艺的超低功耗、集成 RF 与嵌入式存储,也是 MIPS“从软件到芯片”全栈方案中能够体现优势的一部分。
不过中立 IP 供应商和晶圆厂平台的延伸,这两个身份如何兼顾,是 MIPS 接下来需要向客户证明的。
放到整个行业来看,当指令集本身不再构成壁垒,厂商必然会在标准之上寻找新的壁垒,比如私有扩展、软件栈、认证资产、制造绑定。这些壁垒越多,“开放”的成色就越打折扣。RISC-V 已经证明了自己能用,接下来要看的是,那些在它上面赚到钱的厂商,会不会把它重新做成一个封闭的体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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