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婷婷丨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副研究员
电驱系统继续往高功率密度走,铜绕组开始承压。
过去几年,行业谈电机性能,更多关注扁线、油冷、高速、高压、SiC和系统集成。绕组导体往往被视为成熟材料。铜用了很多年,导电性好,工艺成熟,供应链稳定,似乎很难再成为问题。
但在更高频率、更高电流密度、更高温升的电驱系统里,铜的边界正在变得清晰。高频工况下,趋肤效应和邻近效应会推高绕组交流电阻;温度升高后,铜的电阻继续增加,效率和散热都会承压;纯铜导电率已接近上限,强度和导电率又难以两全。
因此超级同成为行业关注的重点。
2026年6月23日-24日,由巨力自动化&敖轩科技总冠名,电动汽车电驱动系统全产业链技术创新战略联盟、中国电工技术学会电动车辆专委会主办,NE时代承办,中车电驱、中车时代半导体和上海电驱动为战略合作单位,英搏尔和钧联电子为生态合作单位的“2026第六届全球xEV驱动系统技术暨产业大会”在上海松江圆满召开。
本次中国科学院电工研究所左婷婷在论坛上分享的“超级铜导体技术开发及挑战”,讲的正是超级铜。
超级铜落到电机里,其实指向很具体的工程矛盾:电驱系统要更小、更轻、更强、更高效,绕组导体必须同时承受高频损耗、大载流、温升、机械强度和制造变形。下一代导体材料需要同时具备高导电、高强度、耐高温和轻量化特性。
除此之外,导体材料不能只看室温电导率。它要进入电机槽内,要被拉拔、弯折、涂覆、成型,还要经历车载工况中的热循环、振动、高温高湿和长期电热应力。
左婷婷这场分享的价值,也在这里。她把材料突破和产业化难题放在一起展示,而非把超级铜讲成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。
超级铜要解决的,是这些指标之间长期互相牵制的矛盾。
纳米碳材料提供了一个可能方向。碳纳米管和石墨烯具有优异的载流能力、强度和导电特性,把它们与铜复合,有机会在保持铜导电能力的基础上,改善强度、载流能力和电阻温度系数。
国际上,铜/纳米碳复合导体已经成为研发热点。欧美日都在布局,美国也把超级铜线作为核心技术纳入电动汽车发展路线图。国内包括上海交大、中车、哈工大、中科院电工所、中科院金属所等机构也在推进相关研究。2021年,超级铜被列入两项重点专项指南。
但“铜加碳”这件事远没有听起来轻松。
碳在铜中的固溶度极低,二者基本不浸润,界面结合弱,界面电阻容易增加。碳纳米管和石墨烯又是典型粉体结构,受范德华力影响,容易在铜基体内团聚。界面弱、分散难、成材难,构成超级铜最底层的技术瓶颈。
左婷婷团队围绕这些瓶颈,走出了三条路线。
01.
第一条路线:铜/碳纳米管,先解决分散和成材
第一条路线是电化学沉积制备铜/碳纳米管超级铜导体。
这条路线首先要解决碳纳米管分散问题。团队采用强酸强碱对碳纳米管进行功能化处理,让其外壁展开,并在表面引入官能团,使其在溶液中形成稳定分散。处理后,分散液可以保持六个月以上不发生沉降。
在这个基础上,团队采用脉冲电沉积制备铜/碳纳米管复合薄膜。通过调控占空比、电流密度、溶液pH值和浓度等工艺参数,碳纳米管以定向排列形式嵌入铜基体内部。
数据很直接:铜/CNT复合薄膜室温电导率达到105% IACS,抗拉强度达到325 MPa,实现了强度和电导率同时超越纯铜。
薄膜做出来以后,还要解决“怎么用”的问题。
左婷婷团队提出卷绕拉拔技术,把复合薄膜卷成果冻卷形式,放入铜管,再拉拔成导线。形成导线后,在300℃退火态下,复合导线电导率达到103.4% IACS,抗拉强度达到270 MPa,载流量达到1.22×10^5 A/cm2,比纯铜提高约20%。
这条路线证明了铜/碳纳米管复合的性能潜力。它也暴露了一个问题:实验室制备的复合薄膜尺寸有限,长尺寸导线和规模化制备仍然需要继续突破。
02.
第二条路线:铜/石墨烯,价值在宽温域
第二条路线是卷绕拉拔制备铜/石墨烯超级铜导体。
团队利用铜的催化作用,通过CVD法在铜表面生长大尺寸、高质量石墨烯。前期先对铜箔进行处理,制备大尺寸晶粒或单晶铜箔,再利用卷对卷石墨烯生长设备,调控气体流量和生长温度,制备超长铜/石墨烯复合薄膜。
从复合箔到导线,团队继续采用卷绕拉拔技术。最终加工成直径0.2 mm导线。虽然大塑性变形后石墨烯会出现一定断裂和缺陷,但整体结晶性仍然保持较好。
这条路线的数据更突出。
铜/石墨烯复合导线室温电导率平均达到105% IACS,最高可以测到107% IACS,接近纯银。它在20℃到200℃范围内的电导率都高于纯铜,电阻温度系数低于纯铜。大载流冲击下,载流能力提高约20%,同时还能保持230 MPa抗拉强度。
团队进一步优化工艺,降低铜管和铜芯含量,提高石墨烯含量,并通过迭代拉拔获得石墨烯超级铜漆包线。结果显示,这种导线在180℃下的电阻率比纯铜降低约8%,并通过第三方认证。
这组数据的意义不只在“电导率超过纯铜”。
电机不是在实验室室温下运行。绕组进入真实工况后,要面对持续温升、高频电流和大载流冲击。宽温域导电性、电阻温度系数和热态电阻率,比单一室温指标更接近车用电驱的真实需求。
铜/石墨烯路线的价值,正在这里。
03.
第三条路线:原位烧结,向规模化靠近
前两条路线追求超高导电,但工艺复杂。左婷婷也提到,从现有技术手段看,粉末冶金方式更适合产业化。
这就引出第三条路线:原位烧结制备高强高导铜/石墨烯导体。
团队将铜粉和廉价碳源混合,通过原位烧结,在铜基体内部形成三维网状石墨烯。由于石墨烯在铜基体内原位生长,这条路线同时改善了分散问题和界面结合问题。
它的加工性能很强。从直径20 mm开始,可以直接通过冷变形加工到0.108 mm线材,中间不需要退火。PPT给出的数据是:电导率达到93.2% IACS,抗拉强度达到549 MPa,耐软化温度达到400℃。
这条路线牺牲了一部分电导率,换来了高强度、耐高温和加工适应性。
后续增强方案进一步提高了材料表现。团队用乙酸镧作为碳源,在界面引入La2O3纳米颗粒。La2O3纳米颗粒和石墨烯沿纤维状晶界均匀分布,钉扎晶界,并与铜基体共格存在。复合导线电导率达到95% IACS,抗拉强度可达539 MPa,耐软化温度接近500℃。
另一条碳化物增强路线则引入铬元素。团队通过CuCr合金粉和碳源混合,在界面原位形成Cr3C2纳米颗粒,提升铜与石墨烯界面结合力。退火后,材料电导率可达到99% IACS,抗拉强度保持275 MPa,电阻温度系数较纯铜降低5%,在100℃以上具有更高导电性能。
这条路线看似不如前两条“亮眼”,却更接近工程材料的思路。车用电机材料不能只追求一个最高电导率,还要看强度、耐温、加工窗口和规模化制造。
04.
四道关,决定超级铜能走多远
左婷婷没有回避产业化难题。她把超级铜从实验室走向商业化的挑战概括为四个方面。
◎ 第一道关,是制备一致性与性能稳定性。
CVD生长、粉末冶金、卷绕拉拔等工艺链条都很复杂。多区温度、气体流量、反应时序、张力控制、拉拔变形量,任何一个环节波动,都可能改变材料微观组织和批次性能。
实验室小样品能做出高指标,量产后能不能保持同样水平,还需要验证。
◎ 第二道关,是电机扁线工艺适配性。
这是超级铜进入车用电驱最现实的一道关。
左婷婷在现场提到,这两天听报告后她注意到,现在电机上大量使用扁线。目前团队性能较好的样品,多为细圆线,而且优异性能与同心轴结构有关。加工成扁线以后,组织结构会不会变化,性能提升能否保留,能否满足弯折成型、高填充率和后续绝缘涂覆要求,都要重新验证。
这句话很关键。
电驱行业需要的,是能进入电机制造体系的导体材料。实验室高性能圆线只是起点。扁线适配做不通,超级铜就很难从材料样品变成电机方案。
◎ 第三道关,是成本瓶颈与设备依赖。
CVD生长设备需要精确控制多区温度、气体流量和反应时序,单台采购成本可达数百万元以上。卷绕工艺也需要高精度张力控制和自动化卷绕设备。
材料性能再好,也要面对企业导入成本。企业要算设备投入、良率、产能爬坡、现金流和盈利周期。超级铜要上车,必须把性能账和成本账放在一起算。
第四道关,是应用验证与可靠性考核。
车载动态工况比实验室测试复杂得多。电机频繁启停,热应力循环可能引发微裂纹和结构疲劳。高温高湿、振动等极端环境下,超级铜导体还缺少足够寿命数据。
行业内也尚未形成统一的电、机械性能和可靠性测试标准。没有标准,就很难形成稳定评价体系,也会拖慢工程化落地。
◎ 这四道关讲清楚后,超级铜的产业位置也就清楚了。
它已经证明了材料突破潜力,却还没有完成车用电机体系内的工程闭环。
下一代电驱竞争,会深入到导体材料
超级铜的意义,不应只放在新材料领域理解。
它对应的是下一代电驱系统的底层约束。
当电机继续追求更高功率密度,功率器件走向高频高压,系统集成度继续提高,绕组导体面对的电、热、力耦合压力会越来越大。导体材料不再只是“把电送进去”的铜线,而是影响效率、温升、可靠性和系统边界的关键部件。
左婷婷的分享给出了一条清晰路径:超级铜已经在实验室层面证明,它可以在电导率、强度、载流能力和耐高温之间打开新的组合空间;下一步要做的,是把这种材料放进电机制造和车载验证体系里。
对电驱行业来说,这个判断很重要。
下一代电机竞争,不会只发生在结构、控制和功率器件上。导体材料也会成为新的突破口。
纯铜的边界已经摆在眼前。超级铜能否接棒,取决于它能否跨过四道关:一致性、扁线适配、成本和可靠性。
跨过去,超级铜才会从实验室里的漂亮数据,变成高功率密度电驱系统的一块底层材料拼图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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